文 | 钱天华

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现代工业文明催生了以“著名诗人的优秀作品+钢琴音乐”为模式的“德奥艺术歌曲”，并由此范式衍生了意、法、俄等国的艺术歌曲。这一模式也由一批中国现代音乐的先行者于晚清至民国的西学东渐中引入——青主的《大江东去》开其先河，萧友梅、黄自等打下基础，后继者丁善德、陆在易等改编、创作了不少脍炙人口的作品。

其实，中国从《诗经》开始，诗歌与音乐便相伴而生，从未分离。“琴瑟友之，钟鼓乐之”，是数千年深厚根基与文化传统的写照。自《尚书》“歌永言，声依永”的记载，至屈原“行吟泽畔”、李白“吟诗作赋北窗里”、杜甫“新诗改罢自长吟”的实践，这一绵延三千余载、融创作学习与鉴赏于一体的传统诗文阅读方式，早已内化为中国古典诗文的生命脉搏。至唐诗宋词依曲牌填词的传唱，更形成了所谓的“中华吟诵”。中国文人绵延千年的艺术格调与审美情趣，尽在其中。

然而，先贤们如何吟唱？其音乐形态如何？史料并无记载与传承。这一脉相承的“有声传统”未能获得恰当的命题，几乎沦为“绝学”。而恰在此时，西学东渐使其与钢琴音乐相遇，遂有“中国艺术歌曲”之说。

近年来，推介“中国艺术歌曲”渐成热潮。但广大听众对此概念的由来理解不易、辨识度不高。一个追问由来已久：若此概念的底层逻辑成立，其他中国歌曲是否就意味着“非艺术歌曲”？

十多年前，歌唱家范竞马、学者刘雪枫提出并探讨了“雅歌”的命题（详见2014年1月9日《人民日报》），颇值得深思。“雅歌”之“雅”，可上溯至“诗三百”“风雅颂”之“雅”。从《诗经》到《楚辞》，从古诗十九首到南北朝乐府诗，再到唐诗宋词元曲，皆为中国文人雅士之所擅。汉语诗词“兴发感动”的生命力源于吟诵，这也是民众欣赏的基础。它们与音乐形影不离乃至水乳交融，是帮助我们认识、体验、享受、倾听诗中之乐与乐中之诗的法门。“雅歌”接续的是绵延两千余年生生不息的中国文人雅趣与中华歌咏传承，其歌唱与音乐的表达内容和形式，有着很大的空间与自由度。

令人鼓舞的是，国家出版基金资助项目《中华吟诵田野调查研究》于去年出版，《音乐周报》等媒体亦有报道。绵延数千年传承至今、体现中国文人格调和审美情趣的歌咏之声及其传播方式，由此得以全面呈现。《中华吟诵田野调查研究》以海量资料实证：远比西方工业文明早得多，中华优秀诗文的汉语音韵美，通过声调的旋律化（依字行腔）得以彰显；内在气脉（文气）通过节奏的格律化（平仄、长短）得以具体呈现；抽象的文本意境通过声音的情感化（因情定调）得以转化为可体验的审美境界；诸多精微概念（如神、气、韵），已有与之对应的可操作的声学表达系统。这一成果，为理解中国依字行腔的作曲法提供了无穷宝藏，也为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提供了具体而深刻的启示。

时至今日，中国音乐界对德奥艺术歌曲已有了充分的了解与研习，更具备了传承吟诵丰硕成果的条件：以“雅歌”为命题，来体现美文妙律严格贴合汉语声调、韵律与咬字规律，做到字正腔圆、声韵合一，保留汉语独有的语言美感；同时博采世界各国音乐艺术之长，使原创性与表现力实现现代转型。

范、刘二位倡导“雅歌”，将优秀的诗乐一体作品赋予强烈的中华归属感与辨识度，界定了对象、理清了其与艺术的关系，形成了阐释框架的基本形态。而具有辨识度的概念体系，使自主知识体系得以真正建立。很多时候，我们在研究中国问题时，会不自觉地使用甚至依赖外来的概念、理论或框架，讨论的是中国经验，却未能将这些经验提升为中国自己的理论表达。在当今全球化时代，“雅歌”恰恰是在寻找一种既能体现中华民族吟诵文化品位，又能被世界所接受的艺术实体与表达方式。这是“雅歌”诞生的愿望基础，也是中国传统歌乐在全新背景下“走出去”的有效路径。

刘文特别提出，对中国文人歌咏独特唱法的探寻，要研究并确立一种近乎标准化的演唱方法。它既不同于西洋美声，又有别于通俗或民族唱法；不以追求歌唱技巧与难度为目的，而尤重于词与音在对应精准的前提下达到唯美的和谐。“雅歌”力求使每个中国人或具有一定汉语基础者均可轻松学唱；通过内在世界的返璞归真，将汉语审美提升至音乐美学的高度。它在服从汉语语音规则与特性的前提下，以科学、统一、规范的发声方法为支撑，将中国歌唱艺术以既高贵又通俗、既考究又自然的形态呈现于音乐舞台。“雅歌”的器乐部分亦不固守某种特定方式，因需而异、博采众家之长。如此，东西方的诗、歌、乐，各美其美、美美与共，得以在精神境界层面和谐统一。

今天重提“雅歌”命题的学术主体性，本质上是回答我们能否从自己的历史、制度、生活与实践中提炼出更贴切的概念，来表达优秀中国歌曲中诗词为魂、声乐为体、器乐相辅的人文价值，让经典永流传。尤其在当下快节奏的生活方式下，这一重大使命有待业界深入研究与实践。鲍元恺、邹野等作曲家将众多民歌与歌曲旋律改编为交响乐版本，广受听众欢迎。如今，我们期盼吟诵成果让更多中国优秀诗词“雅歌”化，让“雅歌”向世界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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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音乐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