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卢旸

9月8日，由《音乐周报》发起、《音乐周报》与中国音乐学院联合主办的“雅韵师承”名家音乐会将在国家大剧院举行。音乐会上，歌唱家龚琳娜将演唱《上下求索》，抒发面向天地万物的浩瀚胸怀。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两千年前的诗句，时至今日依旧振聋发聩。人先要解决生存温饱，而温饱之上，更要追寻生命的意义，这也正是师承的价值所在。”龚琳娜说。

跨越千年的精神共鸣

《上下求索》取材自屈原《离骚》，由德国作曲家老锣作曲。作品抓取楚辞神游天地、追寻理想的精神内核，核心名句正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它不着力于个体情绪的宣泄，而是追求开阔宏大、物我相融的艺术境界。作为楚辞的核心鸿篇，《离骚》是先秦战国时期中国文学篇幅最长的抒情长诗。诗篇以屈原的人生遭际为线索，以香草美人作比，融汇楚地神话；时而立足现实，忧念家国民生，时而神游八荒，上下求索，抒发坚守理想、九死不悔的品格与家国情怀。它与《诗经》双峰并峙，奠定了中国浪漫主义文学的源头。

“唐诗宋词同样璀璨，李白写下‘天生我材必有用’，杜甫作《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大多立足人的个体精神，探讨出世与入世的人生抉择。屈原的作品却跳出个体叙事，充满瑰丽奇幻的神话想象，只是过去很少获得完整的舞台呈现机会。”龚琳娜说。此次演出，她演绎的《上下求索》，追求人声、交响乐团与现场空间彼此交融，营造天地共鸣的艺术场域，“它并非网络上流传的普通国风歌曲，而是承载一套完整宇宙观的作品，这才是屈原诗文真正的珍贵之处。国家大剧院的舞台，理应承载这份精神气度。”

2018年，龚琳娜在央视《经典咏流传》节目的舞台上，配合曾侯乙编钟复制件完成该作品首演。“当年演唱，我更多心怀崇敬，惊叹屈原超凡的想象力。如今，诗文中不少天马行空的想象已经变为现实，再读屈原，仿佛在与一位跨越千年的先知对话。”此番登台，龚琳娜认为自己的演唱状态将更为松弛柔和，对那些奇幻的文辞意象也会生出更真切的体会，如同看待平行时空的客观存在，多了一份万物和谐共处的体悟。

屈原诗歌最打动龚琳娜的，正是这份超凡的想象力。譬如“吾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仿佛号令凤鸟，日夜翱翔向着天际。两千年前的奇思，放在如今AI、二次元蓬勃发展的时代，竟格外契合。飞机出行、虚拟偶像、人机交互……曾经的想象一一落地，让今人与古人形成跨越千年的精神共鸣。“时代飞速向前，很多只存在于想象当中的事物成为现实，我们由此和古人达成奇妙的精神共振。”龚琳娜说。

推广古诗词艺术歌曲

《上下求索》不仅可以在音乐厅由编钟、民族乐团或交响乐团演绎，也能够简化编制，面向普通大众与校园传唱，让先秦楚辞的精神力量被更多人感知。多年来，龚琳娜登上国家大剧院、林肯艺术中心等国内外舞台演绎这首作品，也把它教给身边热爱音乐的普通人。今年8月初，她在贵阳黔灵山，带领邻居排练演唱这首作品。这些参与者都是非专业的爱好者，不少人甚至不识谱，但演唱之时，所有人都能够感受到文字自带的庄严力量。音乐成为家庭沟通的纽带，弥合代际隔阂，融洽家庭氛围，提升家庭幸福感。

龚琳娜与邻居排演歌曲

龚琳娜教他们歌唱，优先从古诗词入手，重在塑造审美品格。“我们不只演唱古诗词，也唱民歌、二次元曲目，打破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的壁垒。古诗词歌曲承载古人的圣贤智慧，是从生活中淬炼出来的人生哲理。先树立向上的精神境界，再来演绎民歌小调，便能充分体会世俗生活的意趣。二者并不矛盾，如日月同辉，人既要安身立足，也要坚守精神追求。”她还致力于把《上下求索》这类古诗词歌曲引入中小学校园。她建议音乐教师组建校园合唱团，排演古诗词艺术歌曲。不少音乐教师照此实践，合唱团报名反响强烈，“美育的价值无法只用分数衡量，它可以滋养孩子的心灵，疏导情绪。评价音乐教育，不能只有分数这一把标尺。”

9月将近新生入学与教师节，既是求学新起点，也是文化传承的节点。“‘雅韵师承’名家音乐会传承的，不只是声乐演唱技巧，更是热爱音乐的本心。”龚琳娜选择《上下求索》登台，有着特殊的现实意义，“从古至今，无论身处什么时代，上下求索的精神都弥足珍贵。”在她眼中，《音乐周报》联合中国音乐学院举办此次音乐会，本身就是践行上下求索精神，“《音乐周报》是我们读书时代必读的行业刊物，是音乐领域重要的信息窗口，覆盖行业方方面面。如今传统纸媒虽面临冲击，但价值依旧无可替代，《音乐周报》深耕深度内容，除新闻报道之外，落地线下音乐会、展演活动，打通了院校教学与行业市场实践。”

为人为艺师承邹文琴

1999年，龚琳娜与恩师邹文琴在中国音乐学院合影

参加这场“雅韵师承”名家音乐会，龚琳娜专门征得了恩师邹文琴的同意。作为弟子，她希望借此展示中国音乐学院声歌教学成果，“老师给予我的，远不只声乐技术，更有上下求索的精神力量。”

龚琳娜自幼向往成为歌唱家，1992年，16岁的她离开贵州家乡来到北京，在中国音乐学院附中遇见自己艺术道路的导师邹文琴。“邹老师身形清瘦，眉眼明亮，皮肤白皙，声音柔和，步履轻盈。她端庄高贵的气质之中，蕴藏着坚韧的生命力量，感染着身边每一个人。”龚琳娜说，第一次见到邹老师，她的感受便是“她真的很美！”

附中毕业后，龚琳娜凭借刻苦学习，以优异的成绩升入中国音乐学院，继续跟随邹文琴学习，“我很幸运，从16岁起跟随她学习，前后7年。我学到的，不只是干净通透的演唱，更是一颗纯粹正直的心。”

1993年邹文琴为龚琳娜上课

邹文琴教授从教50余年，继承中国传统民族声乐艺术，吸收借鉴国内外先进声乐训练经验，博采众长，形成系统完备、独具特色的声乐教学体系。她高度重视中华传统文化的传承发展，教学当中要求学生积累古诗词艺术歌曲。在她看来，练习这类作品，不仅能够锤炼声音控制、咬字归韵等技术，更可以培养学生的文学修养与文化底蕴。时至今日，龚琳娜依旧记得第一堂课的细节：“老师对站姿有明确要求，带我们做哼鸣练习，格外看重‘气’。她说，人没有气，生命便不复存在，歌唱以气息为本，做人亦要有骨气。”

1999年本科毕业，龚琳娜取得文化部全国民族唱法考评第一名，被誉为“民歌状元”。她打下的扎实声乐功底，为后续艺术发展筑牢根基。此后，她主动走上创新探索之路，努力开辟属于自己的声乐道路，尝试过流行、雷鬼、说唱、民间音乐等多种艺术风格。“毕业之后，我没有选择读研，直接走入社会，还走出国门探索新艺术音乐。那时候我刻意脱离学院体系，希望挣脱固有的演唱习惯，开展更多艺术创新。”她说。

20余年间，每当遭遇艺术上的困惑，龚琳娜依然会向邹文琴求教。无论顺境逆境，老师始终给予默默的关怀与支持，“正是因为邹老师，我懂得人格的重量，明白高尚品德对于为人为艺的意义。也正因如此，在竞争激烈的行业浪潮中，我才能在艺术道路上顽强求索。”

此前，主持人杨澜在访谈节目中向她提问，AI时代什么是不可被替代的。龚琳娜的回答是教育，是育人。恩师邹文琴的从教生涯，正是AI无法替代人文教育的最好印证。她有着蜡烛般的奉献精神，安于清苦，不计名利。教学不以打造明星为目标，不少学生声带受损、演唱陷入瓶颈、内心自卑，来到她门下，都得到悉心教导。在她心中，帮学生重建自信、堂堂正正做人，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远比名利更加重要，这份人文温度，是人工智能永远无法复刻的。

为筹备本次演出，龚琳娜重回课堂，跟随邹文琴上课打磨作品，“回到老师身边，请她帮我调整演唱状态，提升作品的艺术性，回归学院派艺术歌曲的表达，相当于一次回炉再学习。目前，我已经上过多节课。老师年事已高，内心始终安宁，教学理念也不断更新，这份不变的本心最为可贵。”

“我本科毕业便走出校园积累社会实践，阅历沉淀之后，再回炉精进。明年我计划回到学校举办艺术歌曲专场音乐会，做一次学习成果汇报。在社会闯荡久了，需要回归学术，收敛内心的浮躁，力求真正做到上下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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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音乐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