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乐之声 2天前
文 | 臧翔翔
近期,《音乐周报》争鸣版刊发的《音乐教育不是取悦耳朵,而是培养耳朵》一文引发热议。文中对“迁就浅层审美、弱化经典体系、松动教材本位”等现象的批评,道出了美育初心与本真的困境。但基于现实,音乐教育究竟该如何在尊重学生既有审美经验与引领其走向更广阔审美世界之间找到可行之路?答案的关键,在于转换。
基于素养的音乐教育,不是用培养去强行覆盖取悦,而是需要一套专业的教学方法,将学生被动的听觉享受转换为主动的审美建构,将教师对教材的灵活处理转换为专业框架下的创造性转化。从取悦到培养,不是一道非此即彼的选择题,而是一条需要教师发挥专业智慧、搭建桥梁的实践之路。
当课堂充斥着结构简单、情绪直白的流行歌曲,学生是否会丧失聆听复杂音乐语言的耐心?这种担忧是合理的,但也可能将“流行音乐”这一庞大而复杂的概念简化成了“浅层审美”的代名词,从而忽略了它作为教学资源的巨大潜力。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教不教流行”,而在于“如何教流行”。如果教师只是将流行歌曲带入课堂让学生跟唱,那它确实只是“取悦耳朵”;但如果教师运用专业的音乐分析眼光,将其转化为讲解音乐要素的生动案例,那么它就能成为“培养耳朵”的有效工具。
流行音乐在课堂上是教学内容还是教学素材?这个定位,决定了它将成为经典的替代品,还是通往经典的桥梁。例如,当学生沉迷于某首流行歌曲的好听旋律时,教师可以引导他们分析其和弦进行,或许正是古典音乐中常见的卡农式和声语汇;当学生沉浸于《不想长大》的优美旋律时,教师可以引入莫扎特《第四十交响曲》,探讨古典与现代的融合。在这样的教学转换中,学生的兴趣点并没有被否定,反而被作为专业知识建构的起点。他们会在熟悉的音响中,惊喜地发现经典音乐语言的影子,从而自然产生对更复杂、更精妙音乐结构的探究欲。审美惰性在这样的引导下,恰恰可能转化为审美动力。将流行音乐从娱乐的对象转换为分析的文本,这一转换本身就是音乐教育专业性的体现。
美育的价值在于“带领学生走出审美舒适区”,这毫无疑问。但如何“带领”?如果“走出”的方式是简单地用经典替换流行,很可能的结果是学生虽然身处“非舒适区”,但心灵早已关闭,审美引领最终变成审美灌输。教学应在学生现有水平与潜在水平之间的那个动态区域——最近发展区——提供脚手架式的帮助,引导他们走向更具深度和广度的审美世界。这一转换是阶梯式的、渐进的。教师不是站在经典的高地上指责学生身处流行的洼地,而是要下到学生所在之处,牵着他们的手,沿着精心设计的路径一步步向上攀登。这个路径,可能始于一首带有古典元素或复杂编曲的优质流行音乐或影视音乐,而后过渡到一首短小精悍的浪漫主义小品,最终才导向一部结构宏大的交响乐。转换的实质,是将宏观的审美引领目标分解为微观的、可操作的教学步骤。它既没有放弃“培养耳朵”的终极使命,也没有无视“取悦耳朵”的现实学情——它承认学生当前的趣味是教学的起点,但拒绝将其作为终点。
国家审定的教材不可随意,这对维护教学的规范性与系统性至关重要。但若因此将教师的任何改编和替换都视为“本末倒置”,则可能束缚了教师的教学智慧。现代课程论认为,教师不仅是课程的执行者,更是课程的转化者和创生者。国家审定的教材提供了课程标准、知识框架和审美底线,但将这些普适性的内容转化为适合本校、本班学生具体学情的课堂教学,必须依赖教师的专业判断与创造。“因材施教”不是一句空话。面对城市与乡村、沿海与内陆、音乐基础各异的学生,教师理所当然应当采用不同的素材、不同的导入方式、不同的讲解角度。这种不同,恰恰是教材生命力的体现,而非对教材权威的消解。
关键在于厘清转化的边界。可以转化的是教学素材、呈现方式、活动设计,绝不能转化掉的是每节课必须达成的核心知识、关键技能与审美目标。用流行歌曲导入交响乐主题,这是教学素材的转化;为帮助学生理解奏鸣曲式,设计一个基于他们熟悉的故事聆听图谱,这是活动设计的转化。但“感受交响乐中不同主题的性格对比”这一核心目标,不能因为学生不爱听就被转化掉。
那种为“个人授课更趁手”而“删减教学重点”的行为,恰恰是一种低水平的伪转化;我们真正需要的,是教师作为课程转化者,在坚守学科本位的前提下,充分发挥专业能动性,创造性地联结教材、学生与时代,实现高水平的真转化。
“音乐教育的使命,不是迎合当下的听觉趣味,而是构筑一生的审美格局。”这应当是音乐教育者的基本共识。但构筑这一格局的材料,不必过于泾渭分明。关键在于,我们是否拥有并善用转换的智慧。从“取悦”到“培养”的转换,不是一场非此即彼的博弈,而是一条充满专业挑战与创造乐趣的实践之路。在这条路上,教师是手持转换器的领航员——将学生兴趣转换为教学起点,将即时快感转换为持久审美,将教材文本转换为生动经验。唯有完成这一系列精妙的转换,我们才能真正在顺应与引领之间找到平衡,让音乐课堂既充满生命的活力,又不失美育的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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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音乐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