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乐之声 1周前对话
廖昌永
第二十九届北京国际音乐节的音乐盛宴上,指挥爱德华·加德纳执棒伦敦爱乐乐团,将携手男中音歌唱家廖昌永,为大家带来的莫扎特歌剧《费加罗的婚礼》中,两位截然不同的男中音角色的唱段演绎。
但对于一位歌唱家而言,“唱一个角色”究竟意味着什么?当歌剧咏叹调离开完整的舞台、布景和对手演员,被放进交响音乐会里,人物又该如何被建立起来?
演出之外,我们也把对话延伸得更远了一些。从年轻时学习声乐,到今天站在舞台与讲台之间;从短视频时代的传播速度,到一个歌唱家需要经历的漫长积累。对廖昌永来说,音乐最终仍然落回到了一个炙热而纯粹的词上——“热爱”。
莫扎特
最打动我的,
是他写出了“人性”
)
01

伯爵、苏珊娜与费加罗,剧照来自悉尼歌剧院版本《费加罗的婚礼》
同一部歌剧中的两个男性角色,在社会身份、人物关系和情感状态上形成了鲜明对照。伯爵身处权力中心,习惯被人迎合;费加罗则以平民和随从的身份,在与伯爵的周旋中不断寻找主动。这样的人物差异,也直接影响了歌唱家的声音处理和舞台表达。
从角色之间的快速切换,再到脱离完整歌剧情境之后如何在音乐会上重新建立人物,一起来听听看廖昌永如何从演唱实践出发,带我们走进莫扎特歌剧的音乐表达世界……
Q
同一场音乐会里,您要分别演唱伯爵和费加罗这两个角色。上台前,您怎么在短时间内完成从一个角色到另一个角色的切换?
我觉得对于歌剧来讲,最重要的就是把握住人物的身份和性格。根据人物的身份、人物的性格,再从语气、体态这些方面去做人物的刻画。对我来讲,两个角色之间当然还是会有一点切换上的挑战,但我会努力把它做好。
Q
伯爵和费加罗,一个是主人,一个是仆人。如果私下选,您更喜欢唱哪一个?
其实从我自己的声部来讲,伯爵更适合我一些。但是我现在随着年龄慢慢增长了,声音的厚度,包括声音的色彩,也可能变得更加丰富,所以我也想去尝试费加罗——这是我第一次唱《费加罗的婚礼》里的费加罗。

2011年,国家大剧院版《塞维利亚的理发师》排练场景
廖昌永在其中饰演同名角色“费加罗”
Q
这两个角色同样是男中音,但声音处理上有什么不同?
伯爵是一个贵族。平时每个人都要捧着他、哄着他,所以他的性格相对来说会“傲娇”一点。因为是贵族,他在舞台上的状态就要更加 elegant,更加优雅、精致一些。

费加罗就不一样。他原本是一个理发师,除了理发,平时还要替大家做各种事情、跑腿、递情书,他是一个非常平民化的人物角色。在《费加罗的婚礼》里面,伯爵觊觎费加罗的太太苏珊娜,想要诱导费加罗作为随从、带上苏珊娜和他一起去伦敦,但是费加罗不从,,所以两个人之间就形成了这样一个斗智斗勇的过程。

代入费加罗角色背景之后,会发现他的状态会相对更平缓一些,但是在台上还要带着一种处在弱势、受到欺负的状态。所以在他的音色,包括声音的强弱、快慢、色彩变化上,需要更加丰富一些,却不是情绪化的跌宕起伏。
像《睁开你们的眼睛(Aprite un po’ quegli occhi)》这一段,他觉得苏珊娜背叛了自己,觉得特别委屈,所以音乐里面会产生很多张力。但他的这种张力跟伯爵的张力又不一样,会更加多样化。
Q
这四首咏叹调是放在交响音乐会上唱的,在没有完整戏剧情境的情况下,怎样在短短几分钟里让角色更鲜活,而不是听起来像简单的歌曲?
在交响音乐会上确实不能完全像在歌剧里表演。因为歌剧里面不仅有人物,还有你的对手、搭档跟你一起合作,周围也有完整的场景。
但到了音乐会上,这些都没有了。场景没有了,对手没有了,搭档也没有了。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你怎么样还能把自己的角色唱出来?你又不能完全照搬歌剧里的表演,因为那里有非常丰富的场景;但你也不能就傻傻地站在那里唱。
所以这个时候,就要更多地通过你的眼神、脸上的表情、肢体的表演,再加上音色的强弱、快慢之间的对比,在歌唱和表演当中把人物的丰富性塑造出来。

2019年,音乐会舞台上的廖昌永
Q
莫扎特写人物,最打动您的是哪一点?
最打动我的,我觉得是人物的真实性,他写出了“人性”。
比如伯爵这个人物,他其实是一个伪君子。他明明自己废除了所谓的“领主权”,但是现在看见苏珊娜很漂亮、很可爱,他又想把这个权利恢复起来。费加罗又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但是有时候到了爱情里面,他也会变得笨笨傻傻的。
这些地方很“人性化”,这是我最喜欢的。
Q
如果让您为第一次走进音乐厅、第一次听莫扎特歌剧的年轻观众推荐这四首咏叹调,您会希望他们特别关注到音乐中的什么?
我觉得其实在听一场音乐会之前,最好还是能够稍微做一点攻略。
如果你完全一头雾水地进来听,有时候一开始可能会听不明白。如果你提前做过一点攻略,知道这个人物是谁,那么在听的时候,你就会更加有主动权一些。这样你才有可能分辨出来:“哦!他这个地方的演绎唱到我心里去了。”就不会像开盲盒一样。
所以最好还是能够做一点点准备。比如作曲家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创作这部歌剧或者这部交响曲的?它的创作背景是什么?音乐动机是什么样的?音乐又是怎么发展的?
哪怕只是大概了解一点,你再去听,就会觉得有趣很多。

《费加罗的婚礼》乐谱封面
今天
成为一名“歌唱家”
意味着什么?
)
02
如果说对角色的理解最终要落实在一次具体的舞台呈现中,那么歌唱本身,则是一项需要更长时间完成的工作。
面对短视频时代越来越快速的传播节奏,以及年轻学习者对于职业前景的现实,我们不得不逐渐转向追问另一个更长久的问题:今天,成为一名歌唱家意味着什么?
从深耕歌唱舞台的“歌唱家廖昌永”,到肩挑教学与人才培养的“廖院长”,在这样的双重身份下,廖昌永对“声乐”有着另一重更深长的理解......
Q
您自己年轻的时候,学声乐是一种什么状态?那时候的年轻人,和现在学音乐的孩子,最大的不一样是什么?
我觉得没什么不同。当我们每个人把音乐作为自己终身职业的时候,一定得是因为热爱它。
从事这个职业,其实是蛮单调、挺枯燥的。你要把这样一个看起来很枯燥的工作作为自己的终身职业,而且让它一直伴随你的一生,那么保持对这个职业的热爱,对它全身心地投入,是非常必要的,而不是只为了名利来学习。所以我想,还是要更多地把热爱摆在最前面。
以前也好,现在也好,我在年轻人身上都能看到这种特别好的特质,所以我没有觉得有太大的不同。
当然,现在获取资讯的渠道更多了,手段也更多了,所以现在的孩子比我们那个时候更加幸福。

在萨翁林纳歌剧节“中国艺术周”上,
廖昌永应邀开设中国艺术歌曲与歌剧咏叹调大师班
Q
现在短视频平台上,一首流行歌、一段翻唱可能几天就几百万播放;美声、歌剧离大众好像越来越远。作为歌唱家,您焦虑吗?还是觉得这本来就该是小众的事?
这个怎么说呢,流行音乐本身更加年轻,也有它自己的传播方式。但作为歌剧艺术来讲,它确实是需要有一些门槛的。
歌剧是一门综合艺术,它里面有历史、文学、戏剧、表演、舞美设计、服装等等。包括我们的演唱,本身也不是那么自然形成的,美声的声音一定要经过训练。你不经过训练,就没有办法让自己的声音穿过前面乐队形成的“声墙”。在这样的基础之上,你才能进一步去做人物的表达。

2004年,第七届北京国际音乐节
廖昌永出演歌剧《罗密欧与朱丽叶》
所以一个歌剧演员的成名、成才会比较慢,需要的时间也会比较长。为什么我刚才说,一定要有耐心,要有十年坐得住冷板凳的毅力,也一定要把对艺术的热爱放在前面。
今天也许一个短视频的播放量到了五百万,但是可能明天另外一个短视频,就把这五百万覆盖掉了。有些艺术是长线,有些是短线,我觉得就看你怎么样去做选择。
对于我来讲,我可能更愿意把更多时间放在对一个音乐作品的研究上。去钻研怎么样把一部作品唱好、表现好,这可能是更让我感兴趣的事情。
当然,能够有更多的观众喜欢我,也是我非常向往的一件事情哈哈。

2008年,廖昌永在维也纳金色大厅举办独唱音乐会
Q
唱了这么多年,从舞台到教学,您觉得 "歌唱家" 这三个字,今天对一个年轻人意味着什么?还是说,它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有号召力了?
我觉得所谓“歌唱家”这个“家”,对我来说首先是这样一个意思:我是专门做这件事情的。
“歌唱家”就意味着我是专门从事歌唱这个职业的工作者。我是一个职业的音乐人,是一个职业从事歌剧演唱的人。

2025年,第40届“上海之春”国际音乐节
廖昌永出任艺术总监并参演歌剧《茶花女》
如果你希望音乐能够和大家同频共振,那么首先,你要用真诚的态度去对待音乐、对待舞台、对待观众。
所以我想,有时候一个人对这个职业真正的好感和感情,是需要长期慢慢积累的。有些人可能一见到这个职业,就一下子热情如火,但是过了一段时间,这种热情又湮灭了,然后就转型了。
但我希望,我和我的工作、和我的音乐,能够做一辈子的朋友。
Q
现在很多学声乐的孩子和家长都很现实:毕业之后能唱什么?能靠这个吃饭吗?作为上音院长,您怎么跟他们解释 "学声乐到底有什么用"?或者说,“为什么我要学声乐”?
这个其实首先是自己的选择。如果你下定决心要从事这个职业,那就要真正热爱它,而不是因为别人或者外部的力量逼着你去做。
当然,作为上海音乐学院的院长,我想说,上海音乐学院一定会拿出最好的师资和条件。只要你考上上海音乐学院,我们的老师都会全力以赴地教你,我们会提供最好的课程,也会拿出最大的诚意。我们真心希望,每一个毕业生在走出上音的时候,都能够凭借自己的专业能力,对自己有交代,对家庭有交代,对社会有交代,对学校有交代。
但是,如果选择进入这个专业,你就一定要心怀一份对它的敬畏和热爱。一定是你自己真正想从事这个职业,愿意把它作为一份事业来耕耘。
所以最后,还是要坚守自己的初心、本心和热爱。

廖昌永与恩师周小燕
祝愿我们
都能如莫扎特所说
做心地干净的青年人



北京国际音乐节艺术基金会
谨对下列机构的赞助和支持深表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