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麦琼
秋意渐浓,又是开学季。“ 书声琅琅” 是校园最动人的风景,那副著名楹联“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寄托着传统教育对读书人的期许,对现代教育仍有积极意义。
耳濡目染是教育的主要入口,聆听与阅读在基础教育中的重要性怎么形容都不为过。当教育内容已被课纲和教材规定,听什么、怎么听,便成为一线教师需要面对的技术问题。在大众化、商业化的流行音乐无处不在的环境中,“ 培养耳朵” 与“ 取悦耳朵” 常被对立看待。这涉及对音乐教育本质的认知,有必要加以厘清。
还是得从音乐的属性说起。音乐是听觉的艺术,取悦耳朵是音乐的天职。不能取悦耳朵的音乐,大抵可判定为不好听的音乐。当然,这种判断往往基于个体经验,可听性在现实中并无统一标准。之所以“ 取悦耳朵” 常被质疑,主要是人们对某些音乐现象的印象所致,认为某些音乐一味追求即时感官愉悦,旋律轻快、节奏直白、套路固化,无需静心体悟、不用深度思考,便能快速抚慰情绪、消解疲惫。这类音乐主打“ 好听、治愈、解压” ,却忽略了艺术逻辑与人文底蕴。这种现象是事实,在音乐教育中常被质疑和排斥。因为这种以“ 取悦” 为核心的音乐熏陶,极易催生扁平化的审美认知—— 长期沉溺于浅层悦耳旋律,人的听觉会逐渐怠惰、狭隘,只接纳熟悉通俗的乐声,排斥节奏复杂、意蕴深沉的作品。音乐沦为单纯的消遣工具,听觉变成被动接收愉悦的容器,形成偏颇的审美习惯,音乐教育无法形成迭代上升的路径。
在音乐教育中,老师们对此有警觉是可贵的。但不能因为这些现象而产生错误判断,认为取悦耳朵是反教育的,从而抛弃对耳朵的取悦。更不能简单认为取悦耳朵就是低级的音乐,高级的音乐难道排斥耳朵吗?且不说音乐是否有低级高级之分(技术上是存在的,审美趣味上有雅俗),培养耳朵,不应以否定取悦耳朵为前提。
那么,培养耳朵与取悦耳朵是怎样的一对关系呢?它们不是非此即彼、高级与低级的关系,更不是互相抵牾、排斥、割裂的对立关系,而是并列相融、相辅相成。二者都是音乐施教所依赖的方式,区别在于如何取悦、如何培养。
强调培养耳朵,并非刻意排斥通俗音乐,而是通过专业、系统的美育熏陶,训练听觉的敏感度、分辨力与共情力,让耳朵从“ 被动享乐” 变为“ 主动感知” ,让人拥有读懂音乐、鉴赏艺术的核心能力。未经训练的耳朵只能听见声音,经过培养的耳朵方能听见意境、听见思想、听见时代。如何培养耳朵?经过音乐教育的系统训练,耳朵可以获得更敏锐、更精准的音乐感知。音乐教育并非单纯的唱歌、练乐器,更基础的内容是辨别音色、节奏、节拍、和声、强弱等细微变化。同样一首乐曲,普通人只觉悦耳,受过美育熏陶的人能分辨钢琴的温润、小提琴的悠扬、竹笛的清越,能捕捉旋律里的轻重缓急,听懂编曲的层次架构。这种精准的感知力,是后天培养的成果,也是音乐审美的关键所在。它打破了“ 好听即优秀” 的单一评判标准,让人学会从专业维度审视音乐的乐趣,跳出感官娱乐的局限。从教育的专业角度看,培养确实是困难的,需要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手段,甚至需要有理论基础的支撑。
从更广阔的视野看,培养耳朵更是全人教育(Holistic education )的重要组成部分,目标在于涵养深厚的审美格局与人文情怀。其中最重要的依据是,音乐是与心灵对应的,所谓“ 音心对映” 。古人云“ 乐者,心之声也” ,音乐从来不止是声音的组合,更是情感的载体、文化的缩影。古典乐曲的恢宏厚重藏着时代风骨,传统民乐的婉转悠扬承载着民族底蕴,近现代乐曲的激昂跌宕饱含着家国情怀。取悦耳朵让人沉迷于短暂的情绪抚慰,而培养耳朵让人穿透旋律表层,与创作者共情、与时代对话。更为重要的是,培养耳朵的音乐教育最终指向人格的滋养与心性的沉淀。美育的终极目的不在于培养专业的音乐家,而在于培育完整的人。浅层的听觉取悦,带来的是短暂的情绪放松;而深度的听觉培养,能让人在纷繁浮躁的世界中拥有静心体悟的能力。当耳朵能够接纳多元曲风、读懂深层意蕴,人的审美会更加包容,心境会更加丰盈。面对喧嚣的流量音乐,既能接纳通俗之美,也能欣赏高雅之韵;身处浮躁的生活,能在乐声中沉淀自我、治愈内心,实现精神的丰盈与成长。

取悦耳朵迁就的是人的本能,培养耳朵是主动的、积极的修行,后者才是音乐教育的目的。现代音乐教育也因此获得信任和重视。对人的培养不是灌输知识、被动接受,而是激发生命的内在驱动力,成长为人格健全的人,达致以乐育人、以美润心之效。但培养耳朵不应当排斥取悦耳朵,二者并不对立,更不矛盾。处理好二者的关系,需对其中的教育本质作深入思考:如何在取悦耳朵的基础上打破审美惰性、拓宽感知边界,让人们在乐声中看见美好、读懂深情、涵养格局,让音乐真正成为陪伴一生的精神底色,实现音乐教育的根本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