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杨其睿
离别是件大事。告别的动作,却往往很小,譬如一个轻吻。
整晚的音乐,最终停在作曲家沃尔顿为《亨利五世》写下的《轻吻她柔软的双唇,然后离别》(Touch Her Soft Lips and Part)。这首隽永的返场小品像是为此前的声音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注脚。
情感越深沉,表达便必须越强烈吗?我们惯于从强烈的表达中辨认激情,情感自身却有更幽微的层次。充分的释放可以使情绪抵达顶点,恰当的收束同样能使余情向更深处延伸。演奏者须体察的,正是情感与声音之间这层微妙的关系。浓烈的情绪如何表达得合乎分寸,是演奏艺术中一个朴素而难以穷尽的问题。它考验技巧,更考验音乐家对人心的省察。
10 月12 日晚,国家大剧院音乐厅,爱德华·加德纳执棒伦敦爱乐乐团,携手男中音歌唱家廖昌永共同呈现了门德尔松与莫扎特的作品。几部作品之间悲喜交错,明暗流转。伦敦爱乐乐团的演绎乐句舒展、声部明净,处处显得从容——从容是难的,尤其当音乐有许多话要说的时候。

门德尔松的《a 小调第三交响曲“苏格兰”》在加德纳手中显出一种有古典分寸的浪漫气质。这部作品写的是青春的感兴,却不是青春的笔法。1829 年,20 岁的门德尔松游历苏格兰,山川、废墟、风雨都曾在他的心中留下印象。直到1842 年,这些印象才成为一部完整的交响曲。13 年,一个人的青春足够在其中消磨大半。好在感兴未必随青春消逝。年轻时的心境经过岁月的酝酿,反而有了可以安放自己的成熟形式。早期浪漫主义的妙处,恰在于感情与形式的克制与成全。

加德纳深谙此理。这部交响曲的前两个乐章,一面沉思,一面生趣,恰让人得见加德纳与伦敦爱乐乐团性情相契之处。
第一乐章从慢引子的沉思进入快板的不安,末尾又回到引子的材料,音乐因回望而增加了情感的纵深。加德纳处理这一切十分自然,舒展始终有所归趋;力度转换的准确,则让积蓄已久的能量在需要时迅捷释放。大提琴与低音提琴声部的演绎尤其令人留恋。低音线条被细细雕琢,起伏有致,行进柔韧,使交响音色获得了歌唱性的表情。低处的起伏牵引为伦敦爱乐乐团的柔和音色提供了结实的支撑;浪漫的舒展也因线条的清晰,保有内在的筋骨。
第二乐章中,单簧管主题与轻快音型带来的谐谑意味,使情绪从内省转向活跃的交谈。那些鸟鸣般的短句在声部之间往还,轻盈的应答带着交谈的兴味;铜管稳健,整体音色清润,彼此衔接自然。乐团的清晰、柔和与优雅,在声部交接之间变得具体。这是尤其令人欣赏的地方:一支庞大的交响乐团,竟能演奏出室内乐般的亲密。各个声部各安其位,彼此托衬。所谓优雅与从容,大约就是彼此留有余地。

下半场属于莫扎特。四首《费加罗的婚礼》选段开场,廖昌永从“ 你要跳舞,我的小伯爵” 唱到“ 你再不要去做情郎” ,继而是“ 睁开你们的眼睛” ,最后唱起以“ 你已赢得了诉讼” 开篇的伯爵宣叙调与咏叹调,构成了一组颇有意味的人物对照。前三首里,费加罗时而挑衅,时而调侃,后来又因误解苏珊娜而愤愤不平,俨然一个饱经世故、看透人情的聪明人。到了最后一首,伯爵开口了。刚才还被嘲弄的主人,此刻也有一肚子的委屈。欲望受挫,权威受损,满心的不甘都要讨一个说法。于是,同一位歌唱家先替仆人说话,又替主人辩白。这是莫扎特的幽默。人们互相埋怨,各有各的道理,也各有各的糊涂。

廖昌永的演唱,最可贵的便是人物分明。他的技术已经熟稔到不必使人时时想起技术。咬字、音色、语气与音乐表情融为一体;技术的充分掌握,使听者能够径直进入人物的心思。费加罗的机敏与伯爵的自负,都有各自的腔调。同样是愤怒,所维护的尊严却不相同。歌唱中的情感表达须有足够精细的去处,才能让人物从一片笼统的激动中显出面目。莫扎特用音乐刻画角色,向来长于揭露而不急于评定。费加罗自以为看穿了世情,偏偏看不清眼前的误会;伯爵一心维护自己的体面,越是用力,越暴露出欲望的狼狈。人最可笑的时候,常常也是最认真的时候。机敏里有失算,威严中有窘迫,愤怒各有来历,也各有破绽。廖昌永没有把这些人物唱成几副固定的面孔,他所给予的正是这种充沛而准确的表达。

到了莫扎特《g 小调第四十号交响曲》,歌剧中尚能指认缘由的愤懑与不平,在这里化作难以名状的心绪。莫扎特这一部交响曲有一种奇异的美。舒曼曾从中听见希腊式的优雅。然而,开篇轻声涌动的伴奏、旋律中反复萦回的短小音型,以及展开部突然转入升f 小调的阴影,又使这种优雅始终与不安相伴。

加德纳与伦敦爱乐乐团的演绎,使这种忧思显得格外绵长。指挥的推进自然,乐团的音色柔和,合奏保持着清晰、优雅的尺度;音乐的紧张更多寄寓于流动之中,少有刻意逼近听者的压迫感。这样的处理把注意力引向旋律内部的牵挂,以及声部之间尚未平息的应答。熟悉的主题因此值得重新倾听:它如此容易被记住,仿佛早已说尽;真正使人流连的,却是那些回旋往复、迟迟不能释怀的意味。

加德纳显然偏爱莫扎特从容、忧思的一面。这是一种审美的选择,也有它的取舍。作品中突兀、峻急的一面退居绵延的忧思之后,柔美有时会掩盖情感的深度。行板中的半音变化、小步舞曲中卡农式的声部追逐,都蕴含着打破平衡的力量。若声部衔接过于熨帖、旋律流动过于圆融,听者便容易留恋歌唱性旋律的优美,而忽略其中难以排遣的不安。伦敦爱乐乐团柔和的音色与流畅的合奏使这些段落细腻而耐人寻味,冲突的情感张力却也有所减弱。笔者欣赏这份优雅,仍期待它偶尔显露棱角,让潜藏的躁动真正惊动人心。毕竟,莫扎特在这部交响曲中也写下了难以从容以对的情绪。
返场时,沃尔顿的《轻吻她柔软的双唇,然后离别》将整晚的声情收拢于弦乐的低语。三拍子的律动轻轻摇曳,旋律在温润的和声中相依而行,绵密的织体含着欲别还留的眷恋。此前令人留恋的柔和音色与声部间的亲密,在这首小品中有了恰切的归处。经历过先前的激荡与忧思,再听这样的轻柔,才觉其中自有重量。最后,以一个轻吻告别,将未尽之意留在听者心上。让音乐止息,让眷恋继续。




